詩 經
< 第 一 節 >
《 詩 經 》 概 述
<<《 詩 經 》 的 時 代 和 性 質 >>
《 詩 經 》 收 錄 了 自 西 周 初 年 至 春 秋 中 葉 ﹙ 約 公 元 前 1 1 世 紀 — — 前 6 世 紀 ﹚ 約 5 0 0 年 間 的 3 0 5 篇 作 品 ， 這 部 詩 集 本 來 只 稱 《 詩 》 或 《 詩 三 百 》 ， 後 來 被 尊 奉 為 經 典 ， 成 為 儒 家 “ 五 經 ” 之 一 ， 因 此 稱 為 《 詩 經 》 。
《 詩 經 》 中 的 作 品 原 來 全 是 樂 歌 ， 是 配 樂 歌 唱 的 ， 一 部 分 還 配 合 著 舞 蹈 。 所 以 《 墨 子 • 公 孟 》 說 ： 儒 者 誦 詩 三 百 ， 弦 詩 三 百 ， 歌 詩 三 百 ， 舞 詩 三 百 。
《 左 傳 》 當 中 也 記 載 了 許 多 歌 唱 、 表 演 《 詩 經 》 作 品 的 場 面 。 後 來 樂 譜 失 傳 ， 歌 詞 被 保 留 下 來 ， 所 以 ， 我 們 今 天 所 讀 到 的 《 詩 經 》 ， 實 際 上 是 一 部 歌 詞 集 。
<< 風 、 雅 、 頌 >>
《 詩 經 》 分 風 、 雅 、 頌 三 類 。 “ 風 ” 有 包 括 不 同 地 域 的 1 5 國 風 ， 計 1 6 0 篇 ； “ 雅 ” 分 大 、 小 雅 ， 大 雅 有 3 1 篇 ， 小 雅 有 7 4 篇 ； “ 頌 ” 分 周 頌 、 魯 頌 、 商 頌 ， 計 4 0 篇 。
關 於 風 、 雅 、 頌 的 解 釋 ， 歷 來 爭 議 很 多 。 現 在 學 術 界 基 本 趨 向 於 從 音 樂 方 面 加 以 解 釋 ： “ 風 ” ， 指 的 是 音 樂 曲 調 ， 所 謂 “ 國 風 ” ， 就 是 指 當 時 諸 侯 國 的 地 方 樂 曲 。 除 一 部 分 產 生 於 現 在 的 陝 西 南 部 和 湖 北 北 部 外 ， 大 部 分 都 是 北 方 中 原 地 區 、 黃 河 流 域 的 樂 歌 。 其 中 大 多 數 為 民 歌 。 “ 雅 ” 與 地 方 樂 曲 的 “ 風 ” 不 同 ， 指 的 是 周 天 子 建 都 的 王 城 附 近 、 周 王 朝 直 接 統 治 地 域 的 樂 曲 。 其 中 較 為 傳 統 的 雅 樂 稱 “ 大 雅 ” ； 受 各 地 地 方 音 樂 影 響 的 較 新 的 雅 歌 ， 則 稱 “ 小 雅 ” 。 “ 頌 ” 是 王 廷 宗 廟 祭 祀 祖 先 、 祈 禱 神 明 的 歌 曲 。 古 代 宗 廟 祭 祀 是 王 廷 的 大 典 ， 要 通 過 扮 演 歌 舞 來 讚 美 王 侯 的 功 德 ， 把 他 們 的 功 業 祭 告 於 神 明 祖 先 。
《 詩 經 》 作 為 周 代 的 一 部 樂 歌 集 ， 其 作 品 的 產 生 年 代 大 致 可 以 確 定 ， 其 中 《 周 頌 》 被 公 認 為 是 西 周 初 期 的 古 老 樂 歌 ； 《 大 雅 》 次 之 ， 大 部 分 產 生 於 西 周 前 半 期 ； 《 小 雅 》 又 次 之 ， 大 多 是 西 周 後 期 的 作 品 ， 一 部 分 遲 至 周 都 東 遷 ； 《 國 風 》 的 大 多 數 作 品 ， 以 及 《 魯 頌 》 、 《 商 頌 》 ， 一 般 認 為 產 生 於 春 秋 前 半 期 。
<< 賦 、 比 、 興 >>
在 傳 統 的 《 詩 經 》 研 究 中 ， 把 《 詩 經 》 的 呈 現 手 法 分 成 賦 、 比 、 興 三 類 。 根 據 宋 代 朱 熹 在 《 詩 集 傳 》 中 說 ： “ 賦 者 ， 敷 陳 其 事 ， 而 直 言 之 者 也 。 ” “ 比 者 ， 以 彼 物 比 此 物 也 。 ” “ 興 者 ， 先 言 他 物 以 引 起 所 詠 之 辭 也 。 ” 這 些 定 義 雖 然 仍 受 到 學 者 不 斷 的 討 論 和 修 正 ， 但 大 體 上 對 《 詩 經 》 詩 學 的 研 究 傳 統 產 生 了 極 重 要 的 影 響 。
<<《 詩 經 》 的 作 者 >>
《 詩 經 》 的 作 者 基 本 不 可 考 。 因 為 當 時 尚 無 專 門 從 事 文 學 創 作 的 詩 人 ， 也 無 存 留 姓 名 的 習 慣 和 需 要 。 而 且 其 中 相 當 一 部 分 是 民 歌 ， 屬 集 體 口 頭 創 作 ， 不 是 一 人 所 作 ， 長 期 以 來 口 耳 相 傳 ， 在 流 傳 中 又 不 斷 有 加 工 、 修 改 。 根 據 作 品 的 內 容 和 形 式 ， 可 以 大 致 作 如 下 判 斷 ： 《 國 風 》 中 的 大 部 分 民 歌 出 自 社 會 下 層 勞 動 者 ， 一 小 部 分 出 自 貴 族 階 級 的 中 下 層 ； “ 雅 ” 詩 多 出 貴 族 之 手 ； 至 於 祭 神 祭 祖 的 “ 頌 ” ， 則 可 能 是 朝 廷 巫 史 樂 官 所 作 。 總 之 ， 《 詩 經 》 不 是 一 人 一 時 一 地 的 創 作 ， 而 是 約 五 百 年 間 的 集 體 創 作 。
<<《 詩 經 》 的 編 集 >>
那 麼 ， 這 些 無 論 在 創 作 年 代 ， 或 是 在 地 域 分 佈 、 作 者 身 份 上 都 相 差 極 大 的 作 品 ， 何 以 又 匯 集 在 一 起 ？ 關 於 《 詩 經 》 最 初 的 編 定 ， 歷 來 有 “ 採 詩 ” 和 “ 獻 詩 ” 的 說 法 。 據 說 ， 上 古 有 採 詩 的 制 度 ， 國 家 派 遣 專 門 人 員 到 民 間 採 集 詩 歌 ， 然 後 再 上 奏 給 帝 王 ， 使 帝 王 了 解 各 地 的 民 情 。 所 謂 “ 獻 詩 ” ， 是 指 公 卿 列 士 寫 詩 獻 給 天 子 ， 對 天 子 歌 功 頌 德 ， 也 有 的 對 天 子 進 行 諷 刺 。 學 者 們 推 測 ， 這 些 詩 歌 可 能 都 匯 聚 到 朝 廷 的 樂 官 手 中 ， 根 據 不 同 儀 禮 的 需 要 ， 在 那 况 被 加 工 整 理 ， 製 作 成 合 樂 的 樂 歌 。
《 詩 經 》 在 春 秋 時 代 曾 廣 泛 應 用 於 政 治 外 交 事 務 、 社 會 交 往 、 典 禮 儀 式 等 各 種 場 合 。 許 多 有 文 化 修 養 的 人 物 都 喜 歡 “ 賦 詩 言 志 ” ， 即 借 用 《 詩 經 》 作 品 中 的 句 子 來 表 達 自 己 的 見 解 和 願 望 。 當 時 ， 它 還 被 用 作 教 育 貴 族 子 弟 的 教 材 ， 所 以 與 貴 族 生 活 有 密 不 可 分 的 聯 繫 。 孔 子 熱 愛 古 代 文 化 ， 對 音 樂 有 很 深 的 喜 好 和 研 究 ， 也 把 這 部 詩 歌 集 作 為 教 育 學 生 的 課 本 ， 用 它 來 啟 發 學 生 們 的 思 想 感 情 ， 進 而 培 養 他 們 的 道 德 情 操 ， 並 借 以 提 高 他 們 的 語 言 表 達 能 力 ， 增 加 他 們 的 博 物 知 識 。 據 說 ， 孔 子 在 晚 年 曾 對 《 詩 經 》 進 行 過 整 理 。
周 代 是 四 言 詩 的 時 代 ， 詩 歌 一 般 是 四 言 一 句 ， 兩 字 一 拍 ， 每 句 兩 拍 。 《 詩 經 》 這 部 集 子 中 的 作 品 風 格 並 不 一 致 ， 藝 術 水 平 也 不 一 樣 。 《 國 風 》 中 的 民 歌 和 《 雅 》 詩 中 的 怨 刺 詩 尤 其 值 得 重 視 ， 因 為 這 些 作 品 從 作 者 切 身 的 生 活 實 感 出 發 ， 真 摯 、 誠 懇 ， 感 情 色 彩 強 烈 且 富 於 個 性 ， 具 有 較 高 的 藝 術 感 染 力 。
< 第 二 節 >
古 老 的 歷 史 傳 說 和 深 沉 的 怨 刺
<< 歷 史 傳 說 性 質 的 詩 歌 >>
作 為 一 部 古 老 的 詩 集 ， 《 詩 經 》 真 切 地 反 映 了 我 們 民 族 早 期 的 現 實 生 活 和 人 們 的 思 想 感 情 。
其 中 的 一 些 𤉸 事 性 詩 篇 ， 記 載 了 我 們 上 古 祖 先 的 一 些 重 大 活 動 ， 反 映 了 商 、 周 早 期 歷 史 中 的 一 些 重 要 進 展 和 事 件 。 《 商 頌 • 玄 鳥 》 敘 述 了 商 的 始 祖 契 誕 生 的 傳 說 以 及 成 湯 立 國 為 王 的 史 實 。 還 有 散 見 於 《 大 雅 》 中 的 一 組 作 品 — — 《 生 民 》 、《 公 劉 》 及 《 大 雅•文 王 之 什 》 中 的 《 帝 系 》 、 《 皇 矣 》 、 《 大 明 》 等 ， 分 別 記 載 了 周 部 族 發 祥 、 創 業 過 程 中 的 重 大 事 件 ， 歌 頌 了 他 們 沿 著 黃 河 流 域 開 墾 土 地 、 建 立 家 園 的 事 跡 。 比 如 《 生 民 》 敘 述 了 周 始 祖 后 稷 神 話 般 地 誕 生 和 發 明 農 業 、 教 民 祭 祀 的 傳 說 。 后 稷 的 母 親 踩 了 天 帝 的 巨 大 腳 印 ， 便 神 奇 地 懷 孕 了 ， 後 來 生 下 了 一 個 嬰 兒 — — 后 稷 。 但 是 這 孩 子 的 出 生 太 奇 特 了 ， 令 母 親 十 分 困 惑 ， 她 於 是 想 丟 棄 他 ， 但 是 這 個 嬰 兒 生 命 力 強 大 ， 而 且 有 神 秘 力 量 的 保 護 ， 無 論 是 被 棄 置 在 小 巷 ， 還 是 樹 林 之 中 、 寒 冰 之 上 ， 都 獲 得 了 救 護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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誕 寘 之 隘 巷 ， 牛 羊 腓 字 之 ； 誕 寘 之 寒 冰 ， 鳥 覆 翼 之 。 鳥 乃 去 矣 ， 后 稷 呱 矣 。 實 覃 實 訏 ， 厥 聲 載 路 。 |
他 剛 會 爬 行 ， 就 會 自 己 找 食 物 ， 不 久 又 會 種 莊 稼 ， 成 為 一 個 種 植 能 手 ， 培 植 的 作 物 非 常 茂 盛 。 上 帝 又 降 賜 給 他 各 種 優 良 品 種 ， 使 得 周 氏 族 的 農 業 生 產 興 旺 發 達 。 他 率 領 周 人 安 家 於 邰 ， 在 那 况 奉 祀 上 帝 ， 上 帝 也 特 別 保 祐 周 族 的 生 產 和 平 安 。
在 《 公 劉 》 中 ， 后 稷 的 後 代 公 劉 率 領 周 氏 族 離 開 了 邰 ， 去 尋 找 更 好 的 地 方 定 居 。 拓 荒 者 們 跋 山 涉 水 ， 終 於 找 到 了 一 個 有 水 泉 的 高 曠 的 地 區 ， 即 渭 水 流 域 的 豳 。 公 劉 率 領 大 家 於 此 開 荒 闢 𡌺 ， 建 設 家 園 。
《 》 敘 述 了 公 劉 的 後 人 、 周 文 王 的 祖 父 古 公 亶 父 ， 為 了 躲 避 戎 狄 的 侵 擾 ， 帶 領 族 眾 遷 居 於 岐 山 之 下 的 周 原 的 史 事 ， 他 們 改 變 了 原 先 居 住 𡌺 洞 的 習 慣 ， 開 始 建 築 房 屋 、 寨 堡 和 大 門 、 神 廟 ， 初 步 建 立 了 各 種 制 度 ， 並 積 極 向 外 發 展 。
《 皇 矣 》 、 《 大 明 》 這 兩 首 詩 ， 分 別 講 述 了 周 文 王 和 周 武 王 率 領 軍 隊 ， 打 敗 敵 國 和 殷 商 ， 建 立 周 朝 的 功 績 。
<< 怨 刺 詩 >>
《 詩 經 》 中 ， 特 別 是 《 雅 》 中 ， 有 不 少 揭 露 和 批 判 當 時 社 會 政 治 黑 暗 的 詩 歌 。 這 些 作 品 大 多 產 生 於 西 周 中 葉 以 後 的 衰 亂 時 代 。 它 們 的 作 者 往 往 是 當 時 的 貴 族 、 朝 廷 的 侍 御 之 臣 或 其 他 中 小 官 吏 ， 生 當 衰 世 ， 對 現 實 矛 盾 及 種 種 時 弊 都 有 切 身 的 感 受 ， 他 們 對 掌 權 者 的 昏 庸 誤 國 不 滿 ， 對 國 家 命 運 充 滿 了 憂 慮 ， 藉 �� 詩 歌 為 媒 介 ， 對 周 王 和 一 些 大 臣 的 惡 政 作 些 針 砭 ， 以 使 他 們 清 醒 過 來 ， 從 而 改 善 政 治 。
《 小 雅 • 十 月 之 交 》 的 作 者 由 於 西 周 末 年 發 生 的 一 場 日 蝕 而 寫 下 了 這 首 詩 。 在 此 之 前 不 久 ， 曾 經 相 繼 發 生 過 大 地 震 、 月 蝕 ， 古 人 認 為 ， 這 些 不 尋 常 的 現 象 是 上 天 對 政 治 失 常 所 發 出 的 警 告 。 所 以 在 詩 的 開 頭 ， 作 者 就 記 下 了 日 蝕 的 時 間 ， 並 把 天 災 與 政 事 聯 繫 起 來 ， 責 備 統 治 者 不 行 善 政 ， 不 用 賢 良 。 其 中 有 這 樣 一 章 詩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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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 電 ， 不 寧 不 令 。 |
詩 人 描 述 了 一 連 串 怵 目 驚 心 的 景 象 ， 他 用 自 然 界 的 巨 大 災 變 來 警 告 當 政 者 ， 希 望 他 們 能 用 心 執 政 ， 謹 慎 從 事 。
《 小 雅 • 正 月 》 是 一 首 婉 轉 深 沉 、 抒 情 性 非 常 強 的 詩 篇 。 作 品 也 是 從 上 天 示 警 寫 起 。 西 東 周 之 際 ， 詩 人 因 看 到 天 時 失 常 和 訛 言 流 佈 而 感 到 憂 傷 ， 詩 中 主 要 是 感 嘆 自 己 的 身 世 和 遭 遇 ， 抒 寫 詩 人 心 中 的 悲 愁 哀 傷 ， 以 “ 我 心 憂 傷 ” 統 攝 全 篇 。 他 慨 嘆 自 己 生 在 高 天 厚 地 之 間 ， 卻 得 不 到 一 個 安 身 的 處 所 ， 在 險 惡 的 政 治 環 境 中 ， 不 得 不 小 心 謹 慎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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謂 天 蓋 高 ， 不 敢 不 局 。 |
詩 人 通 過 反 覆 詠 嘆 ， 使 那 種 孤 獨 、 憂 傷 、 委 曲 、 失 落 的 情 緒 滲 透 全 詩 ， 表 現 得 十 分 飽 滿 。 這 種 深 沉 濃 烈 的 情 感 雖 是 個 人 的 ， 但 與 整 體 的 政 治 環 境 密 切 相 關 ， 所 以 詩 中 雖 然 沒 有 直 接 指 斥 社 會 政 治 的 具 體 黑 暗 情 形 ， 也 沒 有 對 時 弊 發 表 意 見 ， 卻 反 映 出 了 當 時 社 會 生 活 的 壓 抑 與 詩 人 的 怨 憤 。
在 這 些 警 戒 勸 諭 色 彩 十 分 明 顯 的 詩 中 ， 作 者 憂 時 傷 亂 ， 直 言 不 諱 ， 具 有 強 烈 的 現 實 批 判 精 神 。 古 代 把 這 些 作 品 稱 作 “ 怨 刺 詩 ” 。 由 於 作 者 具 有 較 高 的 文 化 素 養 ， 創 作 出 許 多 篇 幅 較 長 的 作 品 ， 在 藝 術 上 表 現 出 較 高 的 造 詣 ， 所 以 對 後 世 文 人 的 詩 歌 產 生 了 很 深 的 影 響 。
《 國 風 》 中 也 有 一 些 諷 刺 時 世 的 作 品 。 與 《 雅 》 詩 不 同 ， 這 些 出 自 下 層 社 會 的 民 歌 ， 一 定 程 度 上 反 映 了 他 們 對 統 治 者 的 剝 削 人 民 、 不 勞 而 獲 的 不 滿 。 如 《 魏 風 • 伐 檀 》 ， 這 是 一 群 勞 動 者 在 河 邊 砍 伐 檀 木 時 的 歌 唱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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坎 坎 伐 檀 兮 ， 寘 之 河 之 干 兮 ， 河 水 清 且 漣 猗 。 |
又 有 一 首 《 魏 風 • 碩 鼠 》 ， 則 把 剝 削 者 比 作 嘴 尖 貌 醜 、 品 性 貪 婪 的 大 老 鼠 ， 表 示 要 離 開 這 個 地 方 去 另 尋 美 好 生 活 的 “ 樂 土 ” 。
< 第 三 節 >
純 樸 的 生 活 和 優 美 的 抒 情
《 詩 經 》 中 的 民 歌 ， 是 民 眾 從 心 底 發 出 之 聲 音 ， 具 有 特 別 濃 厚 的 鄉 土 氣 息 和 生 活 情 味 ， 並 且 有 �� 很 高 的 藝 術 成 就 。 近 世 以 來 ， 這 部 分 作 品 在 文 學 史 中 獲 得 了 崇 高 的 評 價 。
在 藝 術 表 現 上 ， 古 人 把 《 詩 經 》 所 運 用 的 方 法 歸 納 為 賦 、 比 、 興 ， 與 前 述 的 風 、 雅 、 頌 合 稱 “ 六 義 ” ， 它 們 在 民 歌 作 品 中 有 很 好 的 體 現 。 由 於 《 詩 經 》 長 期 以 來 的 經 典 地 位 ， 賦 、 比 、 興 對 後 世 文 人 的 創 作 活 動 產 生 了 深 刻 的 影 響 。 關 於 賦 、 比 、 興 的 解 釋 ， 歷 來 爭 議 很 多 ， 現 在 多 數 人 認 為 ， 朱 熹 在 《 詩 集 傳 》 中 的 論 述 最 為 簡 要 恰 切 ： “ 賦 者 ， 敷 陳 其 事 而 直 言 之 也 ” ； “ 比 者 ， 以 彼 物 比 此 物 也 ” ； “ 興 者 ， 先 言 他 物 以 引 起 所 詠 之 詞 也 ” 。 賦 就 是 陳 述 鋪 𤉸 的 意 思 ， 這 在 雅 、 頌 中 十 分 多 見 ， 民 歌 中 較 少 使 用 ， 但 亦 有 以 此 見 長 者 ， 比 如 《 豳 風 • 七 月 》 ， 由 於 作 者 對 他 年 復 一 年 的 生 活 非 常 熟 悉 ， 感 受 很 深 ， 所 以 能 用 樸 素 的 語 言 ， 自 然 流 暢 的 形 式 ， 把 這 種 生 活 原 原 本 本 地 唱 出 來 ， 從 冬 到 春 ， 又 從 夏 到 秋 ， 𤉸 述 了 一 年 四 季 的 農 事 活 動 和 物 候 演 變 ， 使 人 感 到 他 們 生 活 的 苦 難 和 內 心 的 不 平 。 比 就 是 譬 喻 ， 如 《 碩 鼠 》 用 老 鼠 來 比 喻 統 治 階 級 的 可 憎 可 鄙 ， 《 氓 》 用 桑 樹 由 繁 茂 到 凋 落 比 喻 夫 妻 間 感 情 由 盛 而 衰 的 變 化 。 興 的 基 本 含 義 是 借 助 其 它 事 物 來 作 為 詩 歌 的 開 頭 ， 其 作 用 只 是 為 了 引 起 下 文 ， 因 此 它 與 下 面 的 詩 句 可 以 沒 有 直 接 的 意 義 上 的 聯 繫 。 不 過 ， 一 些 好 的 起 興 往 往 與 詩 的 內 容 相 關 聯 ， 對 全 詩 起 �� 比 喻 、 聯 想 、 烘 托 和 渲 染 氣 氛 的 作 用 ， 如 《 桃 夭 》 、 《 蒹 葭 》 、 《 關 雎 》 等 。
<< 以 愛 情 、 婚 姻 為 題 材 的 詩 歌 >>
在 對 當 時 人 們 勞 作 、 居 家 、 戰 爭 、 宴 飲 等 多 種 生 活 情 境 的 呈 現 中 ， 《 詩 經 》 歌 唱 了 我 們 先 人 們 真 摯 的 人 生 之 感 ， 他 們 的 不 滿 和 希 望 、 憂 傷 和 歡 樂 、 憤 怒 和 讚 美 ； 歌 唱 了 他 們 對 於 故 國 家 園 、 朋 友 親 人 的 深 情 ， 歌 唱 了 愛 情 。
《 國 風 》 中 以 愛 情 、 婚 姻 為 題 材 的 詩 歌 受 到 了 人 們 深 深 的 喜 愛 。 這 些 詩 的 內 容 豐 富 多 彩 ： 有 寫 愛 情 中 的 追 求 和 相 思 之 情 的 ； 有 寫 青 年 男 女 歡 會 和 幽 期 密 約 的 ； 有 寫 戀 愛 中 的 波 折 的 ； 有 寫 婚 姻 不 自 由 的 痛 苦 和 受 到 外 來 干 涉 時 的 強 烈 反 抗 情 緒 的 ； 有 寫 新 婚 時 的 快 樂 心 情 的 ； 有 寫 婚 後 融 洽 的 家 庭 生 活 的 ； 有 寫 婦 女 被 丈 夫 凌 辱 和 拋 棄 的 。 如 《 邶 風 • 靜 女 》 ， 寫 一 個 鍾 情 的 小 夥 子 在 城 角 與 他 的 女 友 約 會 ， 可 是 活 潑 的 女 孩 調 皮 地 藏 了 起 來 ， 急 得 他 團 團 轉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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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 女 其 姝 ， 俟 我 於 城 隅 。 愛 而 不 見 ， 搔 首 踟 躕 。 |
一 隻 “ 彤 管 ” 、 一 棵 荑 草 ， 因 為 這 是 心 愛 的 姑 娘 送 的 ， 所 以 小 夥 子 看 得 格 外 珍 貴 。 對 平 凡 小 物 的 喜 愛 ， 乃 是 源 自 對 姑 娘 的 一 片 深 愛 和 摯 情 。
《 秦 風 • 蒹 葭 》 則 表 現 了 對 意 中 人 可 望 而 不 可 及 的 痛 苦 相 思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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蒹 葭 蒼 蒼 ， 白 露 為 霜 。 所 謂 伊 人 ， 在 水 一 方 。 |
在 水 鄉 清 秋 的 早 晨 ， 詩 人 感 覺 到 一 片 迷 茫 、 惆 悵 ， 他 苦 苦 追 求 的 “ 伊 人 ” ﹙ 那 個 人 ﹚ 就 在 不 遠 ， 但 又 難 以 接 近 。 蒼 茫 的 蘆 葦 、 清 晨 的 霜 露 ， 作 品 每 章 開 頭 不 斷 重 複 的 這 種 起 興 以 及 對 曲 折 的 河 流 、 水 中 的 小 洲 等 景 物 的 描 寫 ， 烘 托 出 一 種 蒼 涼 的 氣 氛 和 淒 婉 的 情 調 ， 與 主 人 公 內 心 的 嘆 息 和 諧 地 融 會 在 一 起 。
《 蒹 葭 》 中 三 章 的 詞 句 基 本 相 同 ， 反 覆 詠 唱 ， 只 對 應 地 變 換 少 數 字 詞 。 這 種 回 環 複 沓 的 方 式 ， 是 《 詩 經 》 結 構 上 的 顯 著 特 點 ， 在 國 風 中 尤 為 顯 見 ， 前 引 《 伐 檀 》 亦 是 有 代 表 性 的 一 首 。 這 種 結 構 ， 重 疊 中 有 變 化 ， 變 化 中 又 有 重 疊 ， 使 主 題 突 出 ， 把 內 心 的 情 意 表 達 得 淋 漓 盡 致 ， 給 人 以 深 刻 鮮 明 的 印 象 ； 同 時 又 便 於 記 誦 、 傳 唱 。
《 衛 風 • 氓 》 是 一 首 帶 有 敘 事 性 質 的 較 長 的 詩 篇 ， 敘 述 了 一 個 女 子 在 與 一 個 主 動 追 求 她 的 男 子 相 愛 成 婚 之 後 ， 任 勞 任 怨 操 持 家 務 ， 但 男 子 變 了 心 ， 最 後 她 竟 遭 到 了 遺 棄 。 詩 的 前 兩 章 寫 那 男 子 追 求 她 及 結 婚 的 過 程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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氓 之 蚩 蚩 ， 抱 布 貿 絲 。 匪 來 貿 絲 ， 來 即 我 謀 。 送 子 涉 淇 ， 至 於 頓 丘 。 匪 我 愆 期 ， 子 無 良 媒 。 將 子 無 怒 ， 秋 以 為 期 。 乘 彼 垝 垣 ， 以 望 復 關 。 不 見 復 關 ， 泣 涕 漣 漣 。 既 見 復 關 ， 載 笑 載 言 。 爾 卜 爾 筮 ， 體 無 咎 言 ， 以 爾 車 來 ， 以 我 賄 遷 。 |
兩 情 相 悅 ， 占 卜 吉 祥 ， 秋 天 的 時 候 ， 這 位 多 情 的 女 子 便 帶 �� 嫁 妝 ， 嫁 給 了 那 個 想 要 娶 她 的 看 起 來 憨 厚 的 男 子 。 但 是 美 好 的 開 始 並 未 保 證 他 們 愛 情 歡 樂 的 永 恆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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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 之 未 落 ， 其 葉 沃 若 。 於 嗟 鳩 兮 ， 無 食 桑 葚 ！ 於 嗟 女 兮 ， 無 與 士 耽 ！ 士 之 耽 兮 ， 猶 可 說 也 ； 女 之 耽 兮 ， 不 可 說 也 。 |
這 是 她 發 自 內 心 深 處 的 慨 嘆 。 面 對 婚 後 家 庭 生 活 的 這 一 重 大 變 故 ， 她 感 情 複 雜 ， 心 中 充 滿 了 痛 悔 。 但 是 她 沒 有 頹 唐 傷 感 ， 而 是 揭 發 並 譴 責 了 他 丈 夫 的 負 心 ， 在 痛 定 思 痛 之 後 表 示 了 決 絕 的 態 度 。
《 詩 經 》 中 反 映 愛 情 、 婚 姻 生 活 的 詩 歌 大 都 十 分 純 樸 、 熱 烈 、 率 真 、 健 康 ， 既 沒 有 浮 艷 的 色 彩 、 綺 靡 的 情 調 ， 也 不 故 作 矜 持 、 正 經 ， 而 是 從 字 况 行 間 ， 自 然 地 流 露 出 一 種 高 尚 、 優 美 的 感 情 ， 具 有 一 種 純 正 的 風 韻 。 例 如 《 詩 經 》 的 第 一 篇 作 品 《 周 南 • 關 雎 》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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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 關 雎 鳩 ， 在 河 之 洲 。 |
作 品 以 河 洲 上 雎 鳩 鳥 的 相 互 應 和 起 興 ， 表 現 了 一 位 青 年 男 子 對 所 愛 戀 的 姑 娘 思 念 的 痛 苦 和 想 象 中 他 倆 婚 後 生 活 的 和 諧 與 愉 悅 ， 真 切 動 人 。 它 寫 相 思 不 只 是 一 味 的 纏 綿 ， 寫 歡 樂 又 沒 有 輕 薄 的 詞 意 ， 所 以 孔 子 讚 美 說 ： “ 《 關 雎 》 ， 樂 而 不 淫 ， 哀 而 不 傷 。 ”
這 些 詩 况 常 常 寫 到 自 然 景 物 ， 男 女 主 人 公 的 活 動 場 所 往 往 就 在 郊 野 、 城 隅 、 河 邊 、 山 旁 、 林 中 、 田 間 ， 而 這 些 他 們 所 熟 悉 的 農 村 景 物 ， 在 詩 中 不 僅 是 他 們 的 活 動 背 景 ， 又 生 動 地 映 襯 和 烘 托 了 他 們 的 情 感 ， 從 而 造 成 了 情 景 交 融 的 藝 術 效 果 。 《 王 風 • 君 子 于 役 》 是 純 用 賦 法 的 一 首 詩 ， 寫 一 位 婦 女 在 黃 昏 時 分 ， 看 見 眼 前 牛 羊 等 禽 畜 歸 來 棲 息 的 景 象 ， 觸 景 生 情 ， 不 禁 思 念 起 在 外 服 役 、 不 知 歸 期 的 丈 夫 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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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 子 于 役 ， 不 知 其 期 。 曷 至 哉 ？ 雞 棲 於 塒 。 日 之 夕 矣 ， 羊 牛 下 來 。 君 子 于 役 ， 如 之 何 勿 思 ？ 君 子 于 役 ， 不 日 不 月 。 曷 其 有 佸 ？ 雞 棲 於 桀 。 日 之 夕 矣 ， 羊 牛 下 括 。 君 子 于 役 ， 苟 無 飢 渴 ！ |
黃 昏 農 村 的 日 常 生 活 景 象 ， 突 現 女 主 人 公 悲 傷 的 心 情 ， 樸 素 簡 凈 而 又 感 人 深 長 ， 而 清 新 的 氣 息 和 山 野 的 情 調 ， 又 與 他 們 那 種 純 樸 的 感 情 正 相 協 調 。
真 實 地 傳 達 了 周 代 先 民 在 生 活 中 的 感 受 ， 呈 現 他 們 的 生 活 狀 貌 ， 從 而 具 有 濃 厚 的 生 活 氣 息 、 生 活 實 感 ， 乃 是 《 詩 經 》 整 體 上 的 特 色 。
因 此 《 詩 經 》 不 僅 是 後 代 詩 歌 創 作 的 典 範 ， 而 且 還 是 我 們 賴 以 認 識 遠 古 生 活 的 主 要 資 料 。